彭玮晗 - 小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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爱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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date: 2026-05-26T09:52:14+00:00
description: 爱一那张照片出现在屏幕上的时候，技术科的老韩手抖了一下。他干这一行十九年，什么东西没见过。碎尸的、焚尸的、泡在福尔马林里像标本一样的。但那些东西都有一个共同点——你知道你面对的是什么。你知道这是一桩罪案的残骸。你有心理准备。这张照片不一样。它藏在一张被格式化的SD卡里，卡的物理位置是城郊一个自助仓库的角落纸箱，纸箱的主人是一个拄着拐杖、三天两头来警局催问案情进展的女人。老韩见过她两次，每次都客客气气地给她倒水。她笑起来牙很白，说话的时候会微微歪着头，像在认真听你讲的每一个字。照片被恢复出来的时候，电脑屏幕上先是一片噪点，然后轮廓慢慢浮现——灰绿色的皮肤，边缘已经开始溶解的脚趾，角度很奇怪，像是拍摄者蹲在某个低处按下的快门。然后老韩看到了那个字。一个端正的汉字，纹在腐烂的脚背上。笔画一丝不苟，横平竖直，像是刻上去的。老韩把鼠标放下，椅子往后滑了半米。他盯着屏幕上的那个字，脑子里闪过很多东西——他自己的母亲，去年刚过世。他女儿，刚学会叫爸爸。他想起一个多月前，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在电话里跟他说的话。"林佳生完孩子之后，在右脚背上纹了个'母'字。她说，这是她这辈子最骄傲的事。"老韩拿起桌上的座机，拨了队长的号码。电话接通的时候，他的声音很平静，像是在汇报今天的天气。"队长。找到林佳了。"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。"活的死的？"老韩看着屏幕上的照片，没有回答。二四个月前的那个下午，大伟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夹克，站在自己汽修厂的卷帘门前抽烟。十一月的北方，风已经带着锋利的边角，吹在脸上像被砂纸打磨。他的手指缝里嵌着永远洗不掉的机油，指甲盖下面是黑色的，手里的烟灰被风吹散，落在胸口的拉链上。一个女人开着白色本田进了院子。她下车的样子让大伟想起一种鸟——不是那种花枝招展的鸟，是那种灰褐色的、站在电线上安安静静看风景的鸟。一米六五左右，扎着低马尾，笑起来眼睛弯弯的。穿浅灰色卫衣，牛仔裤，白球鞋。她说她倒车的时候刮了右后门，想补个漆。"师傅，这个修一下多少钱？"大伟蹲下来看刮痕的时候，从后视镜的反光里看到了她的腿。很直，很白。他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，报了两个价。她选了贵的那个，说反正保险赔。她叫林佳。刚从隔壁市搬来，在一家通信公司做软件开发。单亲妈妈，儿子十四岁，暂时跟着外婆。这些话是大伟在后来三天的修车过程中，像拼拼图一样一块一块凑出来的。他修了三天车，请她吃了三顿饭。第三顿饭的当晚，两人睡在了一起。一切发生得太快，快到让大伟产生了一种错觉——以为这是他的本事。以为自己在社交软件上泡了大半年，终于练出了一身让女人无法抗拒的本事。他不知道，有些猎物是会主动走进陷阱的。而有些陷阱，一开始根本看不出来是陷阱。三林佳跟大伟认识的其他女人都不一样。她不黏人。不会一天到晚发微信问你在干嘛你是不是跟别人在一起。她有自己的生活——上班、健身、看书、周末爬山。她甚至主动提出了那条让大伟欣喜若狂的规则：只交往，不结婚。"我不想太快给儿子找个后爹，"她说，"火上浇油的事不干。"大伟差点绷不住脸上的表情。他想起自己跟前妻离婚后发的誓——这辈子再也不进围城了。而眼前这个女人，简直像是按照他的需求定制的。两周。他们只交往了两周。但这两周里的每一分钟，都让大伟觉得之前三十八年都白活了。她带他去爬山，站在山顶对着风大喊。她在床上不会关灯，因为她"想看清你的样子"。她会在他修完车浑身机油味的时候凑上来闻，说这个味道让她安心。大伟后来跟警察说这些的时候，眼圈发红。不是因为感动，是因为恐惧。他发现自己爱上的那个林佳，从头到尾，可能根本不存在。第十四天下午，林佳发来了一条微信。"亲爱的，我们同居吧，我今天就把东西搬过去。"大伟盯着屏幕看了十秒钟。他的第一反应不是高兴。是困惑。因为就在一周前，这个女人还信誓旦旦地说"别谈婚论嫁"。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，像是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讨论的事实。现在她要同居。大伟回了一条：太快了，我还没准备好。发送键按下去的瞬间他就后悔了。但来不及了。林佳的回复像一把刀一样劈过来。"渣男。你就是在玩我。""我这辈子都不要再见到你。""我明天就找一个比你更好的。你等着。"大伟坐在汽修厂那把破旧的转椅上，手机屏幕上的消息还在不断跳动。一条接一条，像失控的节拍器。他试图回复，但每次刚打完字还没来得及发送，新的辱骂就已经涌进来。两个小时。一百多条消息。从"渣男"开始，一路升级到问候他祖宗十八代。措辞之恶毒、用词之激烈，让大伟这个在修车厂混了十几年的男人都脸上发烫。他翻了翻两人的聊天记录——就在昨天，他们还在讨论周末去哪家馆子吃饭。林佳发了一个猫咪捂脸的表情包。大伟把她拉黑了。他想，这大概就是传说中的"踩雷"了。社交软件上什么人都能遇到，这次运气不好，碰到个有精神问题的。拉黑以后，她应该会消停吧，毕竟认识才两周，能有多深的怨念？他把手机揣进兜里，拿起扳手，继续修那台老捷达…